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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诗为景”和“以字为景” 07

2016-08-24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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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诗为景”和“以字为景” 2017年02月26日   07 :朝花·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李延风
  
  我国诗多,国人就拿诗来说话,都能说几句。说得多的人再写下来,就成了诗话,包括很多书名并不叫诗话的书。诗话作为一种诗词评论,采用的是吃鸡肋鸭脖子的策略,着眼骨头缝里,拿牙签细挖,挖出新意,在舌尖上品味。而且诗话多不拘形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国画里的散点透视一样,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此法看似散乱,但对如此浩繁的诗词积累,估计也只有以散攻散了,如兵法里的麻雀战、群众战。
  到了当代,诗话传统并未消失,只是变了个形,还在大行其道。比如赵丽宏的《月光与古玉》,就是以诗为材料写散文。散文讲究借景抒情,但古诗里面充满着各类景,所以就以诗为景,借“诗景”抒情。《月光与古玉》一书一百二十一篇,三十八万字,把前人诗句与日常生活结合起来,既说诗也说人,既说古也说今。书中对古人诗句的阐释也多有独到之处,比如,对谢灵运名句“池塘生春草”,作者是这样看的:
  我在农村生活多年,……春暖时,湖泊和池塘因为水草的繁衍,水色变得一片青绿,春愈深,水面愈绿,……冬日波光冷冽的水面,就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池塘生春草”,正是这样的景象。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名句,我查了一些资料,似乎前人还没有这样解读的。一般人只想着池塘周围长草,赵氏却联想到整个水面给人以草坪的感觉。从如此名句里发掘出新意,实属不易。
  陕北内蒙古接壤的地方,土地带沙土各半,只适合种土豆,深秋挖回来放在地窖里。但地里的土豆挖得不彻底,就有县城人周末出来,又挖出一些。如果冬天土豆不够吃,饿极了扛了锄头再去挖,还是能挖出来。到第二年土豆种子不够,那片地不种了,可是地里却自己长出一些土豆苗。古人的诗词大概也是一样的,里面的意思是挖不尽的。古诗大多为律诗绝句,那么几行,不一定有大场面可远观,但细处却宝藏无穷。诗人在诗里藏一些谜语,但读者发现更多的谜底。或者说,诗人在制造谜语的时候,有些谜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诗里有很多景象,所以谈诗也是谈景,即以诗为景。用汉字写的诗,既有所显之景,又有所藏之景,读诗的人就如考古挖掘,很是乐事。
  有人写诗话说诗景,同时就有人干脆拿诗句和汉字和来造“诗景”。比如集句诗,即为以诗写诗。一首诗是一个房子,从不同房子里拆下一些砖瓦椽柱,再组合成一栋新房子。《牡丹亭》等传奇剧本每一出末尾都有一首集句诗:群雄竞起向前朝,折戟沉沙铁未销。平原好牧无人放,白草连天野火烧。四句依次来自杜甫、杜牧、曹唐、王维。这也是以诗为景。
  另一类是以字为景的诗,其中字景是诗景的基本单位。简单点的有“二人土上坐,一月日边明”,“鸿是江边鸟,蚕为天下虫”。复杂点的还要用锯子斧头等工具,将那字景加工处理一番:“枣棘为薪,截断劈开捆作两束;阊门起屋,移多补少盖成两间”。一般的诗句有两层意思:字面意思和象征意思,此类句子又增加了一层:即建筑材料最基本的单位汉字及其部件本身就有自己的意思和视觉效果。
  以诗为景和以字为景的艺术,以清代万树的《璇玑碎锦》为集大成者。万树创造了一百幅杂体图形诗,把古来所有杂体诗的技巧都用上了,还有自己的独创。当地乡贤文人见了无不赞叹。此人和此书的经历也颇像曹雪芹和《红楼梦》,先是全部失窃,所幸有人保管有50幅副本,他又重新绘制了一些。然而他因穷困潦倒客死他乡,那些图形诗全部散失,所幸若干年后,万树朋友之孙偶然从某人家里发现六十幅,印成《璇玑碎锦》传世。下面是其中一副咏月诗。原诗中有的字有月字旁,在下面用金字塔形的“离合体”对同一首诗的呈现中,这些月字旁都被巧妙地排在中间一行,既突出了月的形象,又是字里面的一部分:
  湖上朣朣兔魄幽,光明忽散一天秋。
  朒脁向已垂银钓,圆绽今期漾玉球。
  馥郁桂芳云外落,朦胧山色镜中收。
  凭栏深夜看逾朗,何处笙箫作胜游。

                                            月
                                      沽月上
                                魄兔月童朣
                          幽光日月忽散一
                    银垂已向月兆朒秋天
              钓圆绽今其月漾玉球馥郁
        收中镜色山胧月蒙落外云芳桂
  凭栏深夜看逾良月何处笙箫作胜游

  关于汉字是否有特殊的象形等作用,国际上语言学界已经争论了很久。来自西方现代语言学看法是,文字是表示意思的符号,本身没有意义,具有随机性,用汉字和字母都是一样的,然则国内总有人顽固抵抗,举出相反例子。1958年周有光提出,汉字在用作语言符号时,不具有象形等功能,跟字母语言一样,但在文字考古、书法、艺术等非语言领域,它们的视觉形象应该予以承认。此观点让以上两派安静了些许,然而争论还是一直在持续,到现在连恢复繁体字的人的势力也似乎大增,比方说,我们谈以字为景,谈图形诗词就离不开繁体字。这些诗和字既是视觉图案,又是语言符号,周老先生后来称其“字形文学”。在这些字形文学里,“字景”似乎兼具语言功能和非语言功能。
  也许争论比结论更重要,它让我们了解了中国字景诗景的独特性。在走向未来和走向世界的隧道里,国人腰上应该绑一根传统的绳子。隧道里搞不清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还会有坑道陷阱,那根绳子便有作用,让你走慢点,万一跌到坑里还能顺着再爬回来。古诗便是这样一根绳子。
  现代的信息越眼花缭乱,人们就越有理由喜欢古诗,来平衡一下。如今大家进了城,山水田园不见了,就发现还可以在古诗里找到。晚上睡不着觉,背一首古诗就睡着了,因为背诗的时候你是在诗景里走路,还可以顺便到山水田园里去做个梦:
  家住吴王旧苑东,
  屋头山水胜屏风。
  寻常梦在秋江上,
  钓艇游扬藕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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